天黑后，我的小茅屋里亮起了一盏油灯。油灯的火苗是那么微弱，风从门窗的缝隙里钻进来，把火苗吹得东摇西歪，这时，我在墙上的影子便跟着一起摇晃起来，就像皮影戏里那些手舞足蹈的妖怪……

刚刚到乡下的时候，我常常抚摩着酸痛的筋骨，一个人对着摇晃的火苗发呆。我一遍又一遍地读鲁迅的《野草》，鲁迅那种彷徨失落、悲愤徘徊的情绪，使我产生共鸣。在少年时代，我曾经有过那么多的憧憬和向往，有过那么多使我迷恋的美妙事物，譬如音乐和美术，譬如文学。然而所有这一切，“文化大革命”一开始便都成了革命的对象，成了害人的毒药，成了“不耻于人类的狗屎堆”。“文化大革命”初期在街头烧书的那些火光，那些砸碎唱片撕破画卷的声音，在我的记忆中是如此深刻，如此可怕。它们粉碎了我的梦想。来崇明岛的时候，在我简单的行李中，除了几本鲁迅的书和泰戈尔的《飞鸟集》，几乎没有什么可读的书。我带着一把小提琴，这是哥哥用他工作后的第一个月的工资买来送给我的，他希望这把提琴能为我的“插队”生涯带来一点欢悦。然而在我的茅屋里，我却不敢经常拉它，我拉提琴时，农民看我的目光仿佛是在看天外来客，提琴的声音和周围的环境实在不协调。白天在田里干活的时候，我几乎不说话，对农民的提问，我只是以最简单的词汇作答。我觉得没有很多话能对他们讲，讲了，他们也未必理解我。然而我能感觉到他们对我的同情和关怀，在干活时，他们悄悄地帮我，分担了应该由我完成的活儿，有时，还会有人给我送来一些吃的。可是这些帮助不可能改变我的生活，更不可能改变我的精神状态。赢咖1注册

我被一种灰暗的情绪笼罩着，觉得自己前途渺茫，岛上的生活可以磨练我的筋骨，却无法驱散我的颓丧、迷惘和孤独。独自面对那盏飘忽的油灯时，我的眼前出现的画面大多伤感而黯淡。我想起了一位美国画家的一幅油画，画面上，是一个因逃跑而受到致命惩罚的黑奴，他躺在一块和他的身体差不多大小的木板上，在茫茫的大海上漂流。这是一个身强力壮的年轻黑人，阳光把他黑色的肌肤烤得枯焦，他躺在那块木板上，手脚上还套着铁链。他大瞪着眼睛仰望天空，眼神中流露出来的是绝望。他的身边是波涛起伏的海水，波浪间出没着鲨鱼黑色的鱼鳍。他只要轻轻一动，就会翻落在水中，成为鲨鱼们的食物……凝视着油灯摇动的火光，联想自己的处境，我很荒唐地把自己想象成了那个被放逐的黑奴。我在日记本上写了一首题为《火光》的诗：

假如，坐上一艘小小的舢板，没有船桨，也没有篷帆，没有舵把，也没有指南，头上，是呼啸横行的风暴，身边，是劈头盖脸的浪山,只有海鸥凄厉的呼号，赢咖1注册

在灰暗的天空里时续时断……只有鲨鱼惨白的牙齿，

在起伏的波浪间一闪一闪……你说，你说，我该怎么办?

是绝望地闭上眼睛，幻想让浪潮把我冲上沙滩?是虔诚地大声祈祷，

乞求信风把我吹进港湾?

不,我不愿用这愚蠢的天真，

回答命运严峻的挑战——

死神，已经无情地站在眼前!

然而，面对这样的绝境，

即便是猛士也只能望洋兴叹……

你说，你说，我该怎么办?

我要燃起一团熊熊的火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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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那迷惘而又昏暗的夜间，没有柴火，可以拆下舷板，

哪怕，让我的小船化成烈焰。倘若这世上还有清醒的眼睛，

火光就定能传达我心中的呼唤。烈火的煎熬，当然是万分苦痛，希望的光亮，却能滋润心田。

或者，让火光成为我生还的信号，

或者，让火光成为我葬礼的花环……

这首诗，写出了我当时的心境，迷茫，颓丧，却不甘心被命运摆布。想把自己变成一团火，引起世人的注意，帮助引导我走出困境，很有点孤注一掷的悲壮味道。其实，当时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燃起火光，也不知道这火光意味着什么，只是在诗中自我宣泄而已。我把自己的处境想象得过于艰险了一些，和油画中那个濒临绝境的黑奴作类比，实在牵强得很。不过，我确实是走到了人生的一个十字路口，如果继续消沉颓丧下去，我不知道我的生活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延续，也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一个怎么样的人。赢咖1注册

我在这个十字路口徘徊的时间并不长，很快，我的日子就渐渐充实起来，空虚的情绪悄悄地离我远去。在灰暗的日子里，我找到了燃烧在我身边，燃烧在前方的火光，这些火光照亮了我，温暖了我，丰富了我，指引了我，使我度过难关，走出黑暗和困境。

这些火光是什么呢?

经历了“文化大革命”的风暴，我曾经以为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再也没有亲密和信任可言，“阶级斗争”笼罩了人世间的一切。在孤寂之中，故乡的农民向我伸出了热情的手。开始，我认为农民没有受过多少教育，他们不可能理解我，我无法和他们交流，事实证明我错了。刚到乡下时，他们在劳动和生活中给予我的帮助，我都感觉到了，但我认为这不过是一种怜悯，这样的怜悯，无法拯救我空虚失落的灵魂。他们只能在物质上给我一些帮助，而我的精神所需，他们无法给予。然而我很快发现，他们是真诚地在关心我。他们不仅了解了我的精神需要，了解了我渴求的是什么，而且尽他们所能，给了我意想不到的支援。当他们发现我喜欢看书后，没有人号召，生产队里家家户户都从家里找出了他们拥有的书籍送给我。想不到，在这个连电灯也没有的偏僻乡村，不少农民家里都藏着几本旧书，城市里“破四旧”的烈火，没有把他们的旧书烧毁。他们赠我的书中，有《唐诗三百首》、《红楼梦》、《儒林外史》、《初刻拍案惊奇》、《二刻拍案惊奇》、《官场现形记》、《孽海花》、《老残游记》、《七侠五义》、《七子八婿大团圆》、《千家诗》、《啼笑因鳓》、《福尔摩斯侦探小说集》，甚至还有清刻本《昭明文选》。尽管从农民那里得到的书很有限，然而他们的那份心意，深深地感动了我，我由此体会到了人间的理解和善良。我曾经以为这种理解和善良已经消失，故乡的农民以他们的行为告诉我，这种伟大的理解和善良是任何风暴也无法摧毁的。这是人性和人道的火光，只要文明的人类存在一天，这样的火光就要燃烧一天，没有什么力量能使它熄灭。赢咖1注册

另一种火光，便是书。我很幸运，在乡下竟然找到了很多好书。农民送给我的，只是很小的一部分，几十本而已，这些书，无法满足我“插队落户”漫长岁月中的精神需要。然而通过其他渠道，我找到了不少好书。在一个被废弃的乡村学校图书馆中，我得到了一批中外文学名著。在我居住的那间小小的茅屋里，除了一张床和一张简陋的小桌，半间屋子里堆满了用来烧火做饭的稻草干柴，另外半间屋子堆放着令我心驰神往的书籍。当时我的口袋里经常没有一分钱，但是我却觉得自己很富有，因为我的生活中有书陪伴。书改变了我的生活。有了书，我的生活变得充实，我的日子变得有了企盼。书驱散了我的孤独，使我走向辽阔的世界，认识形形色色的人生。一本好书，可能是一个聪慧的人毕生心血的结晶，而我却能在几个小时里把它们读完，由此而得到的启迪，生发的联想，当然丰繁多彩。白天干活再辛苦，可是想到夜里能一个人坐在蚊帐里，就着油灯晃动的微光读一本好书，便会忘记苦和累，觉得活着很有意思。我曾经在散文《旷野的微光》中回忆过当时那种读书生活。这篇散文，被收在90年代的高中语文课本中，现在的少年对我当年那种艰苦的读书环境感到不可思议，然而在当时，我却感到自己很幸运。因为，不是每个下乡知青的生活中都有好书相伴的。从那些优秀的书籍中折射出来的，是智慧和理想的火光，在黑暗中，正是这样的火光引导我走向光明，走出泥沼，走向辽阔的境界。赢咖1注册

还有一种火光，那就是大自然亲切奇妙的魅力。我在大城市出生长大，可是对大自然一直有着强烈的向往之情。小时候，每年夏天到崇明岛度过的暑假，在我的记忆中都留下难忘的美好印象。辽阔的海滩，浩瀚的芦荡，曲折的河流，青翠的竹林，七彩斑斓的田野，开满野花的小路，早晨的彩霞和雾幔，夜晚的星空和月光，树林里百鸟的啁啾，草丛中蟋蟀和纺织娘的鸣唱，还有永远不会停息的长江涛声……我觉得，一个人能生活在大自然中，生活在绿色和天籁的包围里，是一种莫大的幸福。在“插队落户”的日子里，和大自然朝夕相伴，视野中天天有美丽的风景。大自然永远是清新而健美的，在她的怀抱里，我常常会忘记忧愁和烦恼，沉浸在美好的遐想中。这是一种妙不可言的享受，是我的秘密。我无法向周围的农民倾诉我的感受，他们会认为这是城市小知识分子的怪癖，或者是不健康的“小资产阶级情调”。当我独自面对着大海或者落日发呆时，农民们以为我是在想家，是在哀叹自己的生不逢时。他们对周围的风景熟视无睹，无法体会我面对大自然时所得到的享受和快乐。晚上，在油灯下，我常常在日记中描绘我所感受到的自然魅力。这些文字，现在读来依然使我神往。赢咖1注册

在离开“插队”的村庄十多年后，我曾经重访当年住过的小草屋，它早已被废弃，当年的景象不复存在。然而使我意外的是，我竞在满屋的灰土和杂物中找到了当年照我读书的那盏小油灯，那个用来装油的墨水瓶里还有小半瓶柴油。我坐在幽暗的小草屋里，点着了那盏油灯。火苗又像当年一样燃烧起来，摇曳的火光把我的影子投到灰土斑驳的墙上……曲折的人生之路，在火光中仿佛一下子缩得很短。赢咖1注册

火光啊，温暖的火光，智慧的火光，美丽的火光，我无法表达我对它们的感激之情。在“插队落户”的岁月里，它们始终在我的周围燃烧着，把我引向光明的前程。我想，我的人生旅途如果没有它们的燃烧，黑暗大概会无情地将我吞噬。